即便崔玄与崔素皆已年过四旬,在家有尊长的情况下,也是小辈,这等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,他们是顶不住的,得禀过尊长。

二人一路朝廷尉府疾驰。

崔廷尉,崔氏族长,崔玄与崔素的堂伯父。

一碰到面。话不多说,崔玄奉上那张供认状,崔廷尉接过一看,顿时面色煞白。他也想到杨为哉带着金吾卫出京去了,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巧合!他身在九卿,知道的比崔玄还多一点,杨为哉带出去的金吾卫足有一万,而护驾的羽林军,将将五千!

杨为哉还会用兵,到时再埋伏,皇帝危矣!

崔廷尉心慌只是片刻,于堂上来回踱步,很快他便镇定下来,高声道:“备马!”

仆役飞快地奔了出去。

崔廷尉回过头来与崔玄、崔素道:“此事干系重大,非你我可承担,你们随我一同,去寻高相做主!”

此刻天已黑了,城门紧闭,想要出城,还得高相手令。再则高宣成奉圣命主理朝政,于情于理,都绕不开他去。

无需多言,三人又往丞相府去。

问明前因后果,高丞相当机立断,他去汤泉行宫,崔廷尉主持明日朝会,崔玄崔素二人持他手令,往虎贲调兵护驾。

崔玄道:“杨为哉既然要反,此去行宫的路定已封了,高相此去,必然涉险。”

高宣成一皱眉,道:“顾不得了!”

时间紧迫,虎贲与汤泉一个在洛阳东北,一个位于洛阳西北,无事时没什么,真赶起来,万分急迫。就算不能赶到行宫,好歹也能拖着点时间。

崔玄便不再说什么。

京中的兵早被杨为哉调光了,高宣成带着相府那一百甲士,策马而去,崔玄与崔素紧跟其后。

万万没想到的是,连城门,都出不去!

杨为哉果然周到。守门将军一口咬定,必须皇帝手令方可开城门。

几番交涉未果。高宣成走上一步,道:“圣人走前,将朝政皆托于吾,尔等欲反乎?”

领头的将军神色一僵,仍旧坚持,连语气都未曾软下一分:“吾负圣恩,唯圣人之命是从,曾有明诏,入夜,非天子之命,不可开城门,下官不敢违诏!”

城下百来人高举火把,城上将军与守军岿然不动,仿若两军对峙。

高宣成向来沉得住气,此时却陡然发起怒来,指着守门将军,怒斥道:“纵不开门,你为何居高而视?吾为丞相,汝守门人,四品耳,天壤之别,安敢高居城楼而不拜?汝果欲反乎?”

那将军愣了一愣,为高宣成的骤然发难而无措。

高宣成仍旧怒,怒目而视,看着兵卒,再问:“见上官而无动于衷,尔等亦从逆?”

兵卒们自不如将军有底气,本就是奉命行事,楼下这个,官还大些,都惶惶不安起来。将军怕手下兵卒被策反,便想,下去又何妨,只要他不开城门,至多让高老头骂一通也就是。他点了两名心腹,跑下楼去。到高宣成跟前长揖。

高宣成火气越发大,又上前一步,手指都指到将军的眼窝里去了:“我只问你,这门,你开是不开?”

将军直起身来,笑了一笑,歉然道:“唯有圣人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他惊恐地睁大了眼,随即,面目狰狞,一缕鲜血,从嘴角溢出。他的腹中,高宣成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。

他老当益壮,杀起人来跟年轻时在战场上一样干净利落,准头也是一丝不差,将军须臾间便断了气。高宣成拔出匕首,眼中死寂一般的平静看得人心颤。

“开门!”高宣成沉声道。

愣住的守兵们终于回过神来,陷入一片恐慌中。没过一会儿,副将战战兢兢地开了城门。

高宣成翻身上马,带着崔玄崔素两个飞奔出去。

崔玄与崔素也是让高宣成临危不惧的风采折服了。到岔道口,三人分道扬镳,高宣成往行宫,崔玄崔素往虎贲大营。

算这时辰,天亮前可到大营,找到中郎将,说明情况,点齐兵马,少不得逗留,而后再折返,赶往行宫,到达时,少说也得明日傍晚,只盼高相一路顺利,否则,就危险了。

高宣成终究没有到行宫,半路便给拦了下来。

杨为哉做到这个程度,已是难以回头了,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。收买北门守将是一样,在去往行宫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防线是另一件。高宣成唯有百来名甲士,而杨为哉,手下有万人,便是站着不动任砍,也能砍得力乏。

杨为哉轻而易举地便将高宣成拦下了。

对高宣成,他倒是不敢动粗,十分恪守礼仪。先将高宣成从马上请下来,而后一揖到地,很是礼待。

高宣成始终不见忧色,平铺直叙道:“公欲反?”

杨为哉大笑:“吾正在反!”

高宣成继续道:“羽林军虽只五千,也能抵一阵,关键时刻,必然护圣人突围,二十年前,圣人也是赫赫有名的猛将,公凭甚保证必能将圣人留在此处?”

杨为哉矜持一笑:“我自有机谋。”他自然不会将一万人都放在一处,用兵,就用在神上。

高宣成继续道:“退一万步说,公事成,护郑王回京,克承大统,晋王与秦王皆在外,谁手上的兵都不少,若两处合兵,加上魏师处,百万有余,公凭甚抵抗?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徒为他人铺路耳。”

杨为哉仍旧不以为然:“等郑王正位,天下之大,自有能人异士前仆后继,奉承天命,晋王与秦王敢起兵,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
高宣成淡然一笑,道:“我在这,你还以为郑王回得了城吗?”

杨为哉适才还云淡风轻的笑敛了下来,他盯着高宣成,目光阴险而锋利:“你说什么?”

算着时间,他不可能有功夫在京中布局,若能如此充裕,他也不必单枪匹马就冲过来。高老头向来诡计多端,定是又在耍心眼,杨为哉又笑起来:“都到这时候了,高相还挣扎什么呢?你听我说,郑王为帝,也需臂膀,晋王与秦王在外,苏充,崔质道、秦勃他们是不能用的,恐有二心,而您,贤名闻达于海内,天下士庶之楷模,必能受用于新帝,到时,您仍是丞相,高氏也受您庇护,更为煊赫。”

高宣成颇觉好笑:“莫非你忙上忙下的,是为我忙?我若仍旧做这丞相,你做什么?哦,不对不对,还有那把龙椅,郑王何德何能,能受天命,怕只是暂为你占着那位吧?”

杨为哉的脸色这时才真正阴沉下来,他盯着高宣成,眼珠子一动不动,阴冷如蛇,牙缝间凉飕飕地挤出四字:“高相慎言。”

高宣成淡淡一笑,不为所动。

杨为哉生气了,但他仍旧不想杀高宣成,高宣成闻名海内,受万民景仰,新帝突然登基,必有闲言碎语,还需他来正名。至于他肯不肯?他现在冷硬,不过因为皇帝尚在,犹存侥幸,等皇帝死了,高宣成这般通达机敏的人,还能死硬到底吗?哪怕退一步说,就算他不肯为新帝效命,到时再杀也不迟。

杨为哉一挥手,便命人将高宣成紧密看守起来,他那一百甲士便没有这般好运了,皆死于利刃之下。

隔日一早,皇帝回京。

他坐于銮驾中,太子另有一车,郑王则骑了马。

山中雅静,汤泉细腻生烟,每日都去泡上一个时辰,直教人乐不思蜀。这里好啊,没有成堆成堆的奏疏,没有一桩桩的烦心事。只是这种日子,也只适合浅尝辄止,若是日日如此,便乏味无趣了。

皇帝登车,也无什么不舍,一出山林,他便闭目沉思,想起江南的战事来。

眼下的情形,楚国几无还手之力,连守都守不住,若无意外,至多明年春日,便能攻陷楚京了。到了那时,他的天下,才算完整。

去年夏侯沛上了一道密折,奏请每下一城,便与将士银钱以作鼓舞,夏侯沛并未直言,只于字里行间稍加透露,若百姓惧夏人如虎,南北之隔何止一江?若能约束好将士,不扰民,乃至必要时开仓放粮,百姓感受到朝廷善意,自不会无动于衷,到时,再无楚民,天下皆我大夏之民。

皇帝一眼就看出夏侯沛所陈之事的益处,不但表扬了她,更是下诏,令夏侯衷与魏师麾下,一并如此行事,万不可扰民。

这样下去,楚民就会忘了楚国的皇帝吧?天下背弃,楚国皇帝便是孤家寡人了,而他,则是受人爱戴的天下之主。

十二郎说得好啊,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有百姓的爱戴,有辉煌的政绩,将来,谁还会揪着他得位不正这一点不放呢?

想得正美呢,车外突然传来一声马的长嘶,紧接而来便是一阵惊呼:“有刺客!护驾!”

銮驾猛地停下,皇第一把握住窗栏,借了把力,坐稳了,一片混乱之中有人高声在问:“圣人可有受伤?”

“朕无事。”皇帝回了一句,屏住气,凝神在听,车外有一阵阵细微的风呼啸的声音,这是箭矢!惨叫声连绵不绝,不断有人中箭!

銮驾又动了起来,想是欲强行突围,然而箭矢太密,根本走不得!

皇帝拧紧了眉,掀开门帘,走出马车。

太子与郑王都靠了过来。

四面群山,喊杀声四起,仿佛千军万马,奔腾而来,太子大急,高声道:“阿爹,不如突围?”

那箭仿佛凭空而来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,羽林军中郎将好不容易站稳了脚,组织反击,两边山上突然冲出无数人,皆持刀呐喊,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,与羽林厮杀起来。羽林受惊,又叫箭矢射死了不少,竟没什么战斗力,一片片地倒下。

“阿爹,突围吧!”太子急了,又喊了一声。

郑王也急喊道:“阿爹!”

羽林军中郎将牵了马来,跑到皇帝跟前,跪地请道:“请圣人上马!”敌方人多势众,羽林抵不了多久,最要紧的是,皇帝千万不能有失!

趁眼下还能抵挡得住,赶紧护送皇帝突围。

皇帝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这诸多人马,脑海中闪过什么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终归是惜命的,皇帝上马,太子与郑王也上了马,三人在数百骑兵护送下朝前突围!

一番残酷厮杀,又折损了一半兵力,总算是杀了出去,身后刀枪喊杀越发遥远,一行人拼命往京城狂奔。

奔出二十里,皇帝突然喊道:“不好!”他猛地拉住缰绳,马抬前蹄,嘶鸣着停了下来。

众人见此,亦纷纷停下。

太子额上冒着汗,急道:“阿爹?”

皇帝看了他一眼,又环视四周,下令道:“往回跑!”方才经过一条小径,不知通往何处。

郑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,忙道:“往回,定要叫人拿住!阿爹,在跑上两个时辰,便可到京城了!”

皇帝道:“若是我,必在此路上再设一埋伏,如此,便是插翅难飞!”

众人骤然反应过来,郑王急了,又急又怕,颤着声道:“怎会?他们哪儿来那么多兵?阿爹多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,因为皇帝冷冷地盯着他,郑王方知自己失言,太过急切了!

众人调转马头,往回跑,欲从那条小径取道。

郑王急得很,若是让皇帝逃了,这一番都白费了!
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杀,原来是杨为哉算着时间,见皇帝久不至,干脆杀了过来。

这边只有两三百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小兵,而那边却足有五千人马!

兵力悬殊!

身后的追兵密密麻麻,越来越近。

皇帝终于惶惧起来,莫非真要命丧于此?

羽林军中郎将见此,一咬牙,率人回头迎战,借此拖延,好让皇帝快走。

能拖延得了多久,中郎将斩首三十余级,被人砍下马,片刻间,砍成了肉泥!

今日之况,已是在劫难逃,皇帝万万没想到,杨为哉竟然会反!

不,他一外臣,坐不稳皇位的,定然是有哪个皇子与他狼狈为奸。

是郑王!

皇帝马上就反应过来,这畜牲!

跑是跑不了了,追兵重新追上来,就要到脚后跟,皇帝瞥见紧紧跟住他的郑王几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。他冷笑一声,稍稍降下马速,郑王来不及反应,便比皇帝稍快了一点,他正不解,要回头去看,便被皇帝从背后一把掀下了马,皇帝紧接着亦从马上跳下,将刀抵在了郑王的脖子上。

这一变故来得及快,仿佛电闪雷鸣。太子惊惧的小心脏又被惊了一回。

追兵就在身后,奈何皇帝停下了,太子不得不也停了下来,让他抛弃父亲,自己逃命,这是万万做不到的。

郑王吓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阿、阿爹,这是做、做什么?”

皇帝懒得与他说话,抬头,看着已经追上来的杨为哉,道:“卿好生风光!”

郑王在他刀下,杨为哉也不敢乱动,只道:“臣是来迎驾,圣人何匆匆而走?”

就算落到这个境地,皇帝也仍是皇帝,一身帝王霸气,丝毫不减,他高声斥道:“速速退下,不然,便让他人头落地!”

杨为哉半步都不肯退,笑道:“臣与圣人,君臣相得,临到头,何必兵戎相见?有什么话,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?”

不是他想管郑王,而是没了郑王,他就回不了京,更别说窃取大位,他迟早死无葬身之地!

京城里,还有四位皇子呢!

太子这才知道郑王今日危机,竟是郑王造反。

他没有厉声斥骂,亦未害怕痛哭,手中持刀,站在皇帝身旁,保持着他太子的威仪与尊严。

皇帝身边已只剩十来个士卒了,龙困浅滩,狼狈不堪,听杨为哉如此言语,他真是气乐了:“既是君臣相得,卿不妨弃械,朕保你无恙。”

杨为哉仍是保持着笑意:“臣若手中无剑,如何保护陛下?”

皇帝瞬间转了颜色,厉声呵斥道:“立即弃械!”他手下一用力,郑王白白嫩嫩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,鲜血汩汩溢出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
郑王顿时大声惊叫,只怕自己没命。

杨为哉是不可能退后,也不可能弃械的,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皇帝自然知道,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,期望与有人救驾。

然而,谁会知郑王这唯唯诺诺的畜牲居然反了,又有谁能及时发现前来救驾。皇帝镇定不变,他与太子都走不了了,郑王自然也别想活着,至于之后,三郎与十二郎手中有兵,天下倒脱不出夏侯氏之手。

只可恨,他之霸业,只差一步,就差一步,他便是千古难遇的明君圣主!

皇帝恨得欲将郑王与杨为哉撕碎了,生啖其肉,痛饮其血!

光明总在夜幕降临之后,绝处逢生,便是眼前这一境况。

官道上突然想起马蹄声,一阵一阵,由远及近,其声势浩大,如汹涌洪水嘶吼着涌来。

皇帝眼睛一亮,杨为哉顿时黑了脸。

地上躺着的郑王还在嗷嗷叫,想要压自己的伤口,又不敢,怕皇帝割得再深一点。太子还稳得住,也忍不住显出喜色来。

皇帝看着杨为哉,沉声道:“放下兵械,弃暗投明者,既往不咎!”

反贼毕竟心虚,虽马蹄声越来越近,不免面面相觑。援兵一到,他们定然活不成。然而,放下兵械,果真能既往不咎吗?

杨为哉急道:“皇帝哪有这般气度!诸位不要为他迷惑!”

现在是进退之路皆堵,形势逆转,不过须臾之间。杨为哉咬一咬牙,他不再看地上的郑王,听着皇帝再度扬声:“朕以天下起誓,凡弃暗投明者,既往不咎!”

他的尾音还未落下,身后便传来高声呐喊“虎贲军前来护驾!”

杨为哉大急:“大家休为他所骗,造反的事哪有可能不追究!与我拿住他,拿住太子,作为人质!”

士兵们皆面面相觑,拿住皇帝就能活了吗?就算他们活下来,留在京中的满门老少呢?

有一士兵弃械,长刀扔在地上,随之而来的事一大片士兵倒戈。无人听从号令。

杨为哉已知不可逆转,他是活不过今日了,既然活不过,杀了皇帝,杀了太子,有这二位作陪,他也不算亏!

想罢,杨为哉策马上前,冲杀过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