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是怕什么就来什么,薛充华心心念念生下一个皇子来,好使得自己后半生有望处也是多加留意的,可留不住就是留不住。

在即将入夏的某夜,薛充华忽然腹痛如刀绞,连皇帝都惊动了。

皇后听闻,便令人侍奉更衣。

阿祁侍奉皇后穿上外袍,又梳了发髻,直至如白天时一丝不苟的端庄矜持,

最后一枚步摇插入发髻,皇后站起身来。那边是十万火急,她亦无耽搁,却丝毫不令人觉得慌忙。

宫门外已备下暖轿,皇后入轿,隔着窗帘,问道:“圣人在何处?”

“还在宣室,薛充华状况不好,圣人恐是坐不住了。”李华跟在轿旁,恭敬回道。

“走得快些。”轿中嗓音清冷。

李华会意,下令道:“走快些。”若是在圣人之后赶到,便没意义了,反显得殿下这中宫之主漫不经心,不恤子嗣。

抬着暖轿的内侍立即加快了脚程。

薛充华果真不好。

皇后见合殿阴沉压抑,内室中薛充华的通呼声一声凄厉似一声。便看了眼一旁不起眼的小宫娥,那小宫娥会意,不声不响地闪了出去。她容貌寻常,且身姿轻盈,竟无人察觉。

四周宫人自皇后入内便屏气凝神,低垂着头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一面寂静无声,一面凄厉痛呼,那声音便格外尖锐,钝钝地敲击在人心头。

有过经验的人都知,皇子怕是保不住了。

皇后坐下,问了几句谁在里头医治,如今境况如何了,薛充华的胎又是因何惊动?

答话的是此处宫人之首,亦是薛充华的心腹,他支支吾吾的,不敢不说,又不敢都说。皇后也不急,镇定无澜地坐在那处,配着里头毛骨悚然的痛呼,那老内宦的心越发沉下去。他额上的汗越出越多,薛充华每喊一声,他便颤一下。

这时,有个长秋宫的内宦上前来,附到阿祁耳旁说了什么,阿祁蹙了下眉头,神色沉重,快步走到皇后身旁,低声说了几句,皇后微微点头,阿祁便退回远处。

到了这时,那老宦官终受不住这等心神折磨,伏地哭道:“殿下,还请殿下救一救我们充华。”

皇后看都没看他一眼,亦没有丝毫要趁此谋算什么的模样,只道:“我问,你答。”

老宦官是魏贵人派给薛充华的人,这会儿,自是计量不少,只想在两处撇干净自己,好保下一条命来,连连磕头道:“老奴定知无不言。”

“薛充华状况如何?”

“皇子危在旦夕,充华亦性命堪忧。”

“里面诊治太医是哪位?”

“是苏太医,自充华有孕,便是苏太医看护。”

皇后问了这两个问题,便不语了。

老内宦越发心焦,他最想说的是薛充华为何动了胎气,可皇后偏是不问,他急得要命,几乎要自己开口了,只是抬头便看到长秋宫内侍首领李华那冷冰冰的眼珠子,顿时心凉了半截,只能俯首趴在那里,半句不敢多言。

过不了多久,皇帝果然来了。

任谁得知自己的孩子要保不住了都不会高兴,他大步进来,见皇后已在,神色缓了缓:“皇后也在。”

“事关孩子,臣妾自然要在此。”皇后说道。

皇帝满意于皇后尽职尽责地打理后宫,只是耳旁那一声声痛不欲生的叫喊也让他焦躁得很。眉头一拧,就要问究竟出了什么事,皇后便道:“圣人要知道什么,只管问他吧。”

皇帝低头一看,认出那跪着的老东西是往日殷勤奉承在薛充华身前的人,往皇后身旁一坐,便问:“怎么回事!昨日还好好的,今日怎么就动胎气了?”

老内宦吓得直哆嗦,颤颤道:“是,是今日充华往上林游园,遇上,遇上……”

皇帝眉头一竖,喝道:“遇上了何人?说!”

“遇上了皇长孙!”那伏在地上的老内宦慌忙道,想到先前魏贵人的吩咐,他颇有种横竖都是死,多拉一个是一个,尽量将水搅混了,兴许还能活的念头,“充华受了惊,当时便不好了,若是请太医,不免要说到缘由,皇长孙年幼,充华不忍……”

“皇长孙做了什么?”皇帝冷冷地道。

不等老内宦答话,皇帝续道:“皇长孙五岁稚龄,他能做什么?”

轻巧平淡的一句询问,却使得人恐惧入骨。室内的痛呼声仿佛突然之间消失,谁都顾不上了,满殿都被阴云压抑着。那内宦觉得他的命已不是他的了,哆哆嗦嗦着要把白天的事说来,便听皇帝突然暴怒,厉声喝道:“自己伺候不用心,居然敢嫁祸皇长孙!来,将这老刁奴乱棍打死!”

那内宦瞪大了眼,眼中是彻骨的惧怕,他张口呼救,才发出一声,便被侍卫捂了嘴,就如拖着一个死物一般拖了下去。

这个人,是活不成了。
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皇后全程未发一言,她知道,那内宦虽然死了,但皇帝转头就会派人去查。这事,谁说都无用,皇帝只相信自己查到的。

皇后温声道:“夜深,圣人明日还需上朝,早些去歇了吧,此处有我。”绝口不提皇长孙之事。

皇帝余怒未消,阴森森地朝那内室的门看了一眼,道:“惹是生非的贱妾,哪配皇后在此看护。你也回去!”

哪怕知道他就是如此冷血冷心的一个人,皇后也免不得心寒,她声音更缓了些,十分的轻柔且耐心:“哪儿是为她?为的是皇子。”

皇帝一想也是,妾室可以不要,儿子不能不要,他点了下头:“有了结果,使人来说一声。”

说罢,便转身走了。

皇后送他到殿门,算了算时间,自皇帝来,到此时,连一刻都没有。她不禁想到那年,魏后西去,皇帝哀痛难言,辍朝三日,她有时会想,圣人那时哀恸是因难舍与心疼,还是只是那时需要他哀恸。

这世间的声音仿佛在瞬息间又回来了,薛充华的声音虚弱了许多,若是长久下去,必然不好。

皇后吩咐道:“传进话去,我要他们,全力施为。”

孩子终是没保住,薛充华倒是保住了一命。

皇后并未多留,派人将此事传去宣室殿便走了。

但皇长孙一事究竟未瞒得住,朝中纷纷扬扬皆在议论。已有御史弹劾太子“子不教,父之过”。

夏侯沛听闻此事,也只觉得好笑罢了,太子是子不教父之过,太子有过,那是谁教导不当?

不论是不是,有御史弹劾,太子不得不出面请罪,并自辩。

皇帝没有显露丝毫怀疑,只言宫中内宦胡言乱语。太子一面是恼恨有人中伤东宫,一面是感动皇帝信任。这事,他已派人查过了,那日皇长孙在上林玩耍,只是遇见了薛充华,并无什么冲撞之处,何况,薛充华,庶妾耳,难道还比皇长孙尊贵吗?

太子脾气再好,也不能心平气和。

皇帝与他道:“大郎毕竟是你嫡长子,生来便肩负重任,不好让他太顽皮了,薛充华这事属意外,她那孩子,也没留住,你便不要再气了。”

听到薛充华的孩子没留住,太子愣了一下,又听皇帝似乎不是很惋惜,便也没有放在心上,道:“儿只气愤有人心存歹心罢了。说是大郎,其实还是意指东宫……”

皇帝看着他,面无表情的,突然,他道:“大郎究竟无事,可薛充华的孩子是没了,那是你弟弟,你便不心疼吗?”

太子顿时口不能言,面上羞窘得很。宫中落胎之事时有发生,就是生下来的,也未必能养大,他早已习惯,亦早已不去关心尚在腹中的胎儿。

皇帝不满之意已不加掩饰,太子讷讷不知如何言语,看着皇帝淡淡的面容,他终道:“儿自是心疼,只是唯恐阿爹伤心,才闭口不提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:“我儿果真孝顺。”

太子的脸涨得通红。

在众人以为薛充华会就此失宠时,她却渐渐振作起来,又得圣宠。

夏侯沛颇为讶异。皇后却如在预料之中般,毫不惊讶。

不过,经这一事,夏侯沛倒不那么忌惮那薛充华了,再如何,她也只能做魏贵人手中的一把刀罢了,落胎之事究竟如何,已查不明白,可想也知道,魏贵人在其中,必然居功至伟。

夏侯沛担心的是另一件事,她十三岁了,明年就是十四。此时男女,成婚大多很早,十四岁便有不少人或已婚嫁,或定下亲事。

此事迫在眉睫,虽眼下还无声响,可谁知什么时候,就来一个措手不及?

她要如何抵挡?

最好的便是寻一信得过的人将秦王妃的位占了,至于床笫之事,便可轻易掩饰,可上哪儿寻这么个人?且夏侯沛内心中并不想让别人占了这个位置。

秦王妃说起来只是一位王妃,但究其深刻含义,是要与秦王共度一生的人。

共度一生的人……夏侯沛想着想着便想偏了。她看着窗外柔顺嫩绿的柳条,嫩绿的颜色,是如此充满生机,仿佛预示着未来的无限可能。她渐渐出神起来,只是很快,她便想到了什么,又弯起唇来微笑。仔细说起来,能陪阿娘共度一生的人,只有她。阿爹不行,谁都不行,只能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