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金乌已半隐, 也无人点灯,于是房间一片昏暗。

男人坐在桌前,眉目隐入晦暗中。

他面前还站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金色身影, 面目有些模糊不清。只见那道身影连忙告罪道:“尊上息怒, 小仙未曾料到这乔裴竟是这般无耻, 鸠占鹊巢便罢,还……”

这是司命的一缕神魂。

靳尧抬手, 示意司命闭嘴。

司命立马闭嘴了。

靳尧摩挲着手中的平安符,眸光冷淡。

他本也不指望自己以这个身份前来,乔裴便能将小傻子拱手相让。

但是他同意司命的办法, 本就不为此。

…………

翌日,乔裴应诺带着朝辞出宫了。

烨国的国都其实是原来上华州的主城, 乔裴当初打下上华州时并未伤及百姓,因而这座主城保存完好, 连宫殿也直接被乔裴拿去当现成的用了。至于晋云州的主城,则在上次城破时被烧杀掳掠, 毁得几乎不剩什么了。

因为是国都,即使刚刚经过战乱,也不会显得过于冷情。乔裴和朝辞去了比较热闹的东市, 朝辞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东西,看到有卖蹴鞠球的小摊还去买了一个,说是想带到宫里去玩。

乔裴堂堂一个开国帝王,就这样怀里抱着蹴鞠球, 手里拿着一堆小玩意, 走在朝辞旁边。

“你啊,还像个小孩子一样。”乔裴无奈地说。

“像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好?”朝辞睁大一双微圆的桃花眼,反问道。

忽而他又想起了一件事:“对了, 还得去买苏记的梅菜烧饼,特别好吃,我想了好几天了!”

“那为什么不叫人去帮你买?”乔裴问他。

“叫人买来再带到宫里,就算没凉也不好吃啦。少说废话,跟小爷去买烧饼!”朝辞掉了个头,对乔裴招了招手。

乔裴跟上了他,笑骂道:“你走得倒是快,也不见我身上放着一大堆这些东西。”

“咱俩一人一半嘛,等下烧饼我来拿。”朝辞拍拍胸膛。

“……亏你讲得出来。”乔裴无语。

从苏记回来,朝辞手上抱着几个大饼,边走边啃。

“还想去哪儿?”乔裴问他。

“去看戏!听说最近来了个很厉害的戏班!”朝辞兴奋地说。

“你要是这么喜欢,为何不让我将那些戏班请宫里?这样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。”乔裴问。

“嗨呀,你这个人真俗。”朝辞不屑。

乔裴:“?”

“戏班子肯定是要一群人看才有意思啊,自己就一两个人的,在下面看他们咿咿呀呀有什么意思?”

“朝公子高见!”乔裴很给面子地捧了他一句。

“可不,论吃喝玩乐,小爷当属第一!”少年骄傲地拍胸。

“可把你能的。”

“其实听戏真没什么意思,所以得靠气氛烘托。你以后最好让民间多搞一些什么花魁大赛,那才叫好看!”朝辞说。

乔裴本来还跟朝辞斗嘴斗得挺乐呵,听到这句话顿时黑下了脸。

他勉强腾出一只手,捏了捏少年白面儿似的脸颊,说:“你想都不要想,以后烨国的秦楼楚馆,瓦肆勾栏,通通取缔!”

“怎么这样啊!”少年鼓起了脸。

两人正好走到了一个比较偏僻的拐角处,突然有个暗卫出现在了两人身旁。

两人看似只是只是他们两个在街上瞎逛,但其实暗处隐了不下百位暗卫。如若不然,乔裴也不安心把朝辞带出来。

乔裴看到暗卫,便对朝辞说:“先等一下。”

他说着就上前一步,而暗卫也到他身前,贴耳与他说话。

朝辞正等着,不料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好像被拉入了一个奇怪的角落处。

朝辞还没搞明白自己在哪儿,一抬头就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乌发雪衣的高大男人。

他吓了一跳。

而男人看着他,神色似乎也很可怕。

靳尧第一次知道,何为嫉妒、何为钻心蚀骨。

凡间一切瞒不过司命,于是他将司命带了下来。司命说今日乔裴会带着朝辞出宫,靳尧便一路跟随,循着合适的机会与少年独处。

却不想这一路,竟是如此。

他以前便知道这小傻子惯是娇憨,在他身边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又总想捣鼓一些东西来引他开心。

但从前他却并不在意,对少年十分冷淡,极为偶尔的时候才勉强给少年一些神色。

可得到他那些不冷不淡的回应时,少年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励一样,嘴角的小梨涡都藏不住,眼睛里还闪着光。

他从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稀罕。

可当这些娇憨天真对着另一个人时,他才知道心脏被挖去一大半的疼痛。

他看着那凡人与他说笑斗嘴,好不亲昵。那乔裴捏少年的脸颊,少年也不生气,只会乐颠颠地继续耍嘴皮。

两人之前的亲昵,旁人瞧一眼都不会猜错他们的关系。

靳尧看着,眼眸由黑转金,最后竟是沁出了血色。

这乔裴算什么?不过是趁着他不在,鸠占鹊巢的小丑罢了。

他也配?

“你是谁啊?”

朝辞的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靳尧垂眸看着自己的小傻子,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
哪怕第一次见面,少年也是对自己一见钟情。从此他永远用热烈而爱慕的目光追随着自己。

但是这次,他的眼中只有陌生和警戒。

“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?”朝辞又小心又警觉地问,“我刚刚明明在跟……我的同伴在一起,你怎么突然把我拉到这里来了?”

这里是哪?

靳尧没管少年后面的问题,而是直接道:“我是靳尧。”

朝辞微微瞪大了眼睛。

靳尧……好熟悉的名字。

但涌上心头的却不是高兴,而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感觉……像是伤感,像是憎恨。

少年很快把这样的感觉压倒了心底,毕竟这种感觉来得太无缘无故了,这人总不能是自己的仇家吧?

这种感觉也不像是仇家……好奇怪。

“我好像听过,但是想不起来了。”朝辞说,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
“你是我的丈夫,我也是你的丈夫。”靳尧在朝辞惊愕的神色中,语气平静,“我们在三年前成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