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霜似乎将大脑都冻住了, 在好长的时间中,朝辞都无法连贯地思考。

什么取道骨……?

容雅要结婴了,为什么要取我的道骨?

朝辞睁开眼, 之前还沉溺于爱|欲中的眼眸此刻却空荡若枯潭。

…………

这件事情,若真要查, 并不难。

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易。容雅结婴却要取朝辞的道骨, 便说明容雅也许是有了什么病灶、或者中了毒、再或者便是什么天生的缺陷。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朝辞呢?朝辞本身肯定也有他们所需要的特殊性。

朝辞很早就知道他是混沌灵体, 在他七岁被测灵根时。混沌灵根,千年万年难遇,谁也没想到朝辞便是这个被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。因此当时测灵根时也并未避讳,大半个朝家的人几乎都在场。被测出是混沌灵体后,朝辞的爷爷便下令, 整个朝家都要死守这个秘密, 决不能外传。

但是这件事的确是很难瞒住的,尤其是对他师尊那般的人物。因此,若是师尊知道他是混沌灵体, 便也不奇怪。

那么混沌灵体的道骨,又能如何呢?

朝辞往焚霄宗的藏书阁找了好几次, 在一本泛黄虫蛀的古籍中, 找到了答案。

混沌灵体的道骨,可治五行道体的天生缺陷。

容雅是五行道体吗?朝辞不知道。这么多年,容雅对外展露的都是水灵根。水灵根固然是单系天灵根, 但是容雅今年才十七岁, 便要突破元婴,就算是天灵根,也委实过于夸张了些。

朝辞从前虽然惊讶,但是也只当是容雅悟性惊人, 且机缘不断。但是现在……

这几乎是没有疑议的事情了。

容雅是师尊千年来收的第一个弟子,这本就震惊了灵域。但是过了两月,师尊又毫无预兆地收自己为徒。容雅是主动拜师焚霄宗的,师尊收下她,虽然意外,但却合理。但朝辞并未拜师焚霄宗,师尊却主动收了朝辞为徒。

当时虽然惊讶,但是晏诀老祖的名盖灵域,要收朝辞为徒,朝家人自然也高兴得不行,就更别说朝辞这个从小便仰慕晏诀老祖的小屁孩了。

但是现在想来……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了。

他的师尊,便是为了取他的道骨为容雅做药,才收他为徒。

师尊,这便是你想要的吗?

这些天的忐忑和喜悦,原来只是他自己编织的一场梦境。

…………

祁晏止发现朝辞这几日经常走神,脸色也总是很苍白。

修行之人,特别是像朝辞这样的元婴期,出了焚霄宗便能说是一方大能了,按理说是绝不可能生病的。难道是之前的天劫,给他留下了什么暗伤么?

祁晏止将少年揽在怀中,用灵力探了探,却没发现什么不妥。

“阿辞,你可有身体不适?”他低头看了看少年短短几日便消减下去的脸颊,忍不住问道。

朝辞摇头,随后抬起头看向男人的眼眸,狭长的凤眸中似乎真的透着些关心和心疼。

哪怕到了这一步,他竟也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
只有在人最希望时间停滞时,那固执又刻板地流逝的时间,才会显得格外清晰。

容雅结婴在即,祁晏止却一日拖一日,直到那天劫再次铺满了半个天际。

容雅要结婴了。

祁晏止的耳畔传来了一道声音:“容雅结婴了!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?!”

他瞳孔一缩,许久没出声。

良久,他才道:“你先去为容雅护道。”

他说着,站起身,去了自己的卧室。

朝辞便在那儿。

他推门而入时,就见朝辞直直地坐在桌前。朝辞向来好动,但这几日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沉静了下来。

他走到朝辞面前,正想说什么,却见朝辞缓缓抬头,声音不像往常见到他一样带着雀跃,那双眼睛空洞得看不到亮光。

“师尊,我听到了雷声,是容雅结婴了?”

卧室没有点灯,甚至连窗都被合上了。

整个卧室中,唯有祁晏止身后,那扇被推开的门,带来了些许光亮。

男人逆光站着,没有别的神色,缓缓点头。

朝辞站起身,祁晏止这才发现,他手上还握着剑。

“师尊应该还记得这把剑,它叫如逍,是我入门时您送我的礼物。”朝辞轻声说着。昏暗的室内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却似乎能看见他眼中的闪烁。

“容雅要结婴了,你是来取我道骨的,对不对?”朝辞看向男人,光影模糊了他的神色,只剩下了漠然的轮廓。

男人心中发紧发疼。

但他也无可辩解,这的确是他来的目的。

“不劳师尊您动手,弟子亲自为你取下吧。”

朝辞说着,反手握着剑,轻易地就在脊背上开了一条长近三尺、深可见骨的血痕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。

明明这的确是祁晏止此行的目的,但是看到朝辞真的如此做了,他的心脏却像是突然被狠狠地紧攥住了,连带着喘息都艰难无比。

他下意识地向前走,想要阻止朝辞。

朝辞却猛地退后一步,嘴角也因过大的动作幅度而溢出了鲜血。

“不要过来!”

他大声说。

祁晏止顿住脚步。

“师尊,您要用我的命去换容雅的命,我成全你。”

“因为我欢喜您,从前您对我笑一下,我都能高兴许久。”

“但是……再也不了。”

朝辞决绝地抽出道骨,随后便骤然倒下。

鲜血流了一地,满目猩红。

祁晏止猛地冲到了朝辞的面前,不过才十八岁的少年,就这样倒在血泊中,祁晏止这才发现,少年纤瘦得可怕。

那条玲珑剔透的道骨被少年攥在手中,上面还沾染着温热的血迹。

他颓然地跪下,颤抖着双臂将少年搂进了怀中。

一念之差。

再无可挽回。

…………

将一周目的记忆走马观花似的浏览了一遍。

上周目他亲手把道骨抽出来后,便直接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“苍迟作为灵体存在了上万年,对于灵魂方面他钻研很深。按理说他是能救下你的,不过因为你直接离开了这个世界,他就没救下。不过这周目应该是修复了你死遁的bug,让苍迟救下了你,这也比较合理。”系统说。

“我现在这个身体还是之前那个吗?”朝辞问。

“不是,是苍迟为你重塑的身体。”系统说。

“距离你之前‘死亡’,已经过了百年有余了。容雅突破合体期,苍迟彻底凝了实体,还给自己重塑了身体。不过当时你灵体消散太快,他也只捕捉了你的残魂,你的魂体不稳,魂体强度无法承受去夺舍、或是重塑。”

“所以?”朝辞顺着系统的话问。

“所以你现在重塑的这个身体,其实是半器物的。不算是活物,而是一个精密的容器。”系统说。

“……”朝辞有些无言,“听起来有点恐怖。”

“那我这样的身体,还能重塑道骨?”朝辞后知后觉地惊了。

“我刚刚测量了你现在这具身体的一些基本数值,算了一下,强度不够,估计是不能的。”系统说。

“那苍迟还说……?”

“他就是不死心,想试一试。”系统说,“如果没有道骨的话,你这具身体迟早会衰竭的。”

“真要是能早点衰竭就好了。”朝辞无力道。

想也知道不会那么容易,还是得看他飙演技。

“所以我的攻略对象,就是那个祁晏止,现在在哪儿?”

“还是在焚霄宗,不过灵魔两域交接处的虚无领都快被魔族的人站满了。”

“?为什么?”朝辞歪头。

“这个世界没有冥府,也没有轮回,只有灵域和魔域。人死后灵魂一般会直接消散,如果还有残念剩余的话,就会飘到灵域和魔域的交界处,也就是虚无领。他派那些魔族去,自然是去找你的魂魄。已经找了快百来年了。不光是这样,灵域的极品灵脉都快被祁晏止扒光了,全都搬到了焚霄山脉,埋在了修神阁的下面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灵气越浓,阵法威力越大。他集了九条极品灵脉,百年来招魂的次数怕是都有上千了。”系统不以为然地说。

“噗嗤!”朝辞忍不住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系统问。

“没什么,觉得这个攻略对象有意思罢了。”朝辞说。

之前的那些攻略对象,就算再如何眼盲心盲,也没见要他的性命。不过总是因为各种命(朝)运(辞)的阴(从)差(中)阳(作)错(梗),因此各种错过罢了。但是这个世界,朝辞虽然有意做了推手,可那祁晏止也是实打实想要他的命。

朝辞虽然是自己取的道骨,但也等于死在了祁晏止的手上。

不然,祁晏止作为大乘期巅峰的大能,如何拦不下才元婴初期的朝辞?

默许罢了。

他有许许多多可以挽回的机会,偏要等人死了,才知道后悔。

难道这些任务世界,还拦着他后悔么?

还有他们都捧在心尖上的小白花容雅,向来也好笑得很。

别人不知道容雅是五行道体,容雅自己还能不知道么?

朝辞是混沌灵体的事情瞒着外人,却不瞒着师门。祁晏止和容雅都知道。

那她就真的不知道五行道体的缺陷?真的不知道她的师尊为什么收下了一个有着混沌灵体的师兄?

这些事情朝辞不说,不代表他不知道。只是他专心做任务,懒得理会这些魑魅魍魉罢了。